黄昏游荡者

陌头集_随笔:

[一、黄昏透明]




回校已两日有余,是随着卧铺火车一路的摇摇晃晃,从一个昏昏沉沉,抵达另一个昏昏沉沉。夏日恹恹,在哪边都是晚睡晚起的夜猫习性,过早沉寂的天色却分明与家山不同。开笔时不过傍晚七时许,天边便已落黑,暮霭与乌云一道,织成一片幕天席地的混沌,将白昼的光景匆匆吞尽。


记得第一次到上海,出得火车站时,便是六七点钟黑沉沉的景色,那时讶异不已,原本就陌生的城市,显得更加容易迷路。转眼五个年头过去,对火车站和地铁线已经熟稔,对这早黑的天色,却依旧不能习惯。夏季尤甚。烈日当空,哪里都是明晃晃的太阳,便蜗居不愿出门。两顿饭的光景,还没醒得透彻,天却已经落黑,好似大部分清醒的时间,都是在夜晚。偏偏,骨子里又存着点日出而作、日落而息的痼疾,颓废更甚。


夜也不是夜。在繁华的大城市里,永远不缺灯火通明,夜色从未寂静,不是那种安定的纯黑。光污染混杂着不甚透明的空气,黑灰染着一抹紫红,充塞在楼宇之间,是比夜色更噎人的混沌。六点,七点,八点,九点,凌晨一二三点,窗外几乎都是那种由浅入深的模糊天色。只有四点钟鸟鸣之后,天光很快转亮,这座城市才露出一点堪称清澈的面目来。




在家时就不是这样。家乡的黄昏是透明的。


最初对夏季天黑得晚这一现象的深刻印象,还是我很小时,吃过晚饭跟奶奶去离家较远的天地里收菜。那时从未曾在田间走过夜路,所以我一面在菜地里玩耍,一面隐隐担忧着夜色的突然降临。但太阳下去以后,天空只是温柔而缓慢地调低亮度,直到八点往回走时,四野天色依然空旷,而不是那种浓重到黏稠的昏沉夜色。


这次回家时也正值盛夏。晚睡晚起,早饭午饭,睡个午觉很快就到了晚饭,也很是颓废的,晚饭过后却整个人都精神了起来。落日西归,大大收敛了热度,天却还好端端的亮着,正是散步的好时候呀。




[二、此消彼长]


 


回家的时间不巧。同学朋友,该毕业的毕业,该读研的读研,谁也没有那样漫长的暑假了。家里的兄弟姐妹,表弟去了长沙复读,表哥还在上海未返,在家的固定的作息便是晚七点出门,与爸妈在城里乡间溜溜达达,九十点钟再慢悠悠回家。


惯常地,与妈妈去商业街逛了衣服和鞋子。吃心心念念的绿豆冰沙,柳山街与文庙走一趟,沿着资水河边也走了一趟。河水还是奄奄一息的老样子,云却很好,艳丽而灿烂地缀在透明的黄昏天幕上。入夜了,站在尺度与这座小城格格不入的宽阔的春光大桥上吹风。


也跟爸妈逛了新近通航的山顶飞机场,去的时候晚了些,手机已经拍不出照片,最后跟许多人一起,爬上高高的土坡,在模糊的夜色里看看跑道与铺满青草的小小停机坪。一家三口摩托下山时,山间的风带着草木的清凉,近乎是有些秋意的。


 


大约还是在初中时,写过一篇“小城”,来表达对这一方水土的单纯喜爱。那时的我大约怀着一种盲目的天真,觉得一切都是好的,这小山、小水,没有工业的城市,低矮错落的房屋,都是好的,也总有一天会变得更好。现在想来,也不全是因为儿童心性,与家里的氛围不无关系。


前几日与爸妈瘫在床上聊天,我说,老爸你们这代人大概是幸福感最高的。从最苦的日子里长大,往后生活就越变越好了。爸爸说,是啊,我们那时候能够想到的最幸福的生活,也不过就是楼上楼下,电灯电话了。以往在乡下住,夏夜纳凉,爷爷扇起蒲扇讲故事的时候,也爱讲他们年轻时饥一顿饱一顿的艰难经历,忆苦思甜。


那时候的少年心思,因为怀着那样一种天真的乐观,便有最多的闲情雅致,蒲花柳絮皆有灵性,竹针麻线尽可入诗。


后来才发现,没有什么会自然而然就来到面前,越往下走,要做出的选择就越多。尽管在树林中看见了无数条路,却只能在摸索中沿着某一条前行,也不知它究竟通往何处。关于“越来越好”的单纯相信,也逐点崩塌,不知是因为选择的不确定性带来的焦虑,还是身边的城市确乎进入了某种瓶颈。


 


说回这座小城。明面上的变化,那也是日新月异的。几个老村拆毁,一片山坡铲平,密密匝匝的楼盘就拔地而起了。施工的时候,嫌弃它们尘土飞扬,竣工之后却是另一种更加尴尬的寂静与冷清。


也做了工业区、物流园、汽车城,想要给这座小小城市立一根支柱。却鲜有人烟。


也做了历史城区的保护规划,哪里是滨水休闲带,哪里是老街,哪里是古城文化中心,设计得有理有据。西直街的老房子有模有样地修缮翻新了,博物馆的仿古建筑有模有样地造起来了,然而跟多年以前护城河两岸的整治一样,立起来的,只是孤零零的空壳。


热火朝天建设,也终究难掩疲沓之相。像中国大地上的大部分小城镇一样,大概它也无法逃离终将衰落的命运。


站在那些空空荡荡的楼宇与街巷面前,回想起刚上大学学建筑那会儿,听了几个城市、场所与人类行为的著名童话,就升腾起的指点江山济世之心,又觉珍贵,又觉荒凉。


 


 


[三、田野夜行]


 


七月二十五日的那次散步,体验是不一样的。出门时便有些晚了,爸爸骑着摩托车载着我和妈妈,去未竣工的博物馆工地溜达一圈,之后竟然往渡头桥村的田间去了。


虽然小时候在乡下长大,但毕竟脑子里有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固有观念,夜路走得并不多,田间夜路更是少之又少。


渡头桥有一个度假村。大约十几年前建起来的,有竹篱笆迷宫、水杉树林、人工溪流和吃冰的排档,旁边是一条天然的小河,可以很方便的下水扑腾。小时候虽然去得也不多,但是很喜欢那个地方。后来,断断续续听说度假村转手又倒闭,做了养鸭场云云,一直没有再去过。这次重访,那大排档倒是重新又亮起了彩灯,河边有人提灯捉鱼,像是又运转了起来。


小河的对岸铺砌了石板小道,栽种冬青垂柳,是个散步的好地方,却疏于修剪,长得过于茂盛,也没有路灯,就显得很是隐蔽。藏身树影之后,光亮的只有度假村的一圈彩灯和水面的倒影,模模糊糊地能看见杉树林的轮廓,分外安静。


而后,沿着水泥村道,朝村里走去。大约是被划定成示范村的缘故,这个片区的房子多是整齐划一的两层,门口种花,路边立了低矮的围栏,有一种舒服的整洁感。门口的晒谷坪上,有居民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聊天乘凉,也有小朋友抱着家庭KTV咿咿呀呀,氛围又怡然,又安闲,让人终于有了些怀旧与无奈之外的安定感受。


水泥村道的这一侧是房屋,另一侧则是稻田。当晚繁星点点,并没有月色,田间更无灯火,于是除了白色的水泥路面由屋里的光线隐约照亮之外,大部分的世界,其实是隐藏在寂静的黑暗里的。但是气味会透露消息,路过某家门口时,因着空气里清甜的荷叶香,才借着微光勉强认出对面是一大片荷塘。


走完农家门口的道路,又去走了走真正的田间道路。


从农家门口一转,走上交叉的水泥路,没几步,便看见溶溶夜色里的几株高大芭蕉,被微光描摹出深黑色的剪影,是画里的近景。灰黑青黛的画面深处,一条堪堪通车的水泥村道向远方延伸,两侧是挺拔的禾苗,看不太清,凑近了却能感受到那是一种生气蓬勃的青绿颜色,大约离秋收还有好一段时日。道路的尽头,则是这城外村头,处处相见的无言青山。


青山之上是星空。大约是多云天气,也不是在山头上,那晚的星空并不近,还有些朦胧,眯起眼睛费力地找到了北斗,看不见银河。却出乎意料地,仍让人想说一句“繁星满天”。其余的焦虑与情绪,一概都显得多余了。


 


最后诹一首鹧鸪天,权当收尾:


 


古早堰河远去城,来时烟树暮云平。


依稀灯廓芭蕉暗,飘荡萤流客梦轻。


空转首,且徐行。草田深处野虫鸣。


家山犹自青无语,中夜知谁细数星。


 


 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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